四川兩三事(二):馬祖書院

走訪馬祖道一故里與書院,在旅程中尋訪禪宗祖師留下的足跡。

經過兩個半鐘頭,飛機降落在四川省成都雙流機場,我再度踏上了中國這塊大陸。有時候我會想,人真正停留的地方,不過是隨順因緣的足下彈丸之地,而不論從此岸到彼岸,從彼岸到此岸,人真正所踏足的人,只有自己的「心地」,唯一能讓自己感覺身在何處的提醒,就是放眼一望的身旁人事之物了。又說,兩岸雖隔海,海下仍是連在一起的陸地,終究雖分世界各國,仍是踏著同一塊地,不是嗎?

出家之後,由於執事的變遷、弘法的任務、離俗家親友亦遠,漸漸地對於「家」的概念,越趨淡薄,所謂「出家無家,處處是家」的悠然自在心境,時有所感,對於他人來說,這種所到之處毫不「留情」的心境,也許太過無情?但這有別於「俗情」的「無執之情」,正是邁向自在的「無緣大慈」之情。試問,若處處留下「執情」,那麼又如何隨時啟程,平等的度化有情眾生?

入境後,在機場門口迎接我們的是兩位菩薩,一位是任職於綿陽安縣秀水鎮衛生院的張叔,他約莫五十多歲,另一位則是在秀水安心站擔任專職的鄧兵,他是二十三歲,後來我們都叫他小兵或阿兵。上車後,由於初次見面,所以彼此交談不多,僅限於噓寒問暖的程度,況且凌晨從法鼓山出發,到現在抵達四川,已經是下午兩點左右,眼望車窗外的高速公路與兩旁鄉村風景,頗似台灣中南部風光,耳聽著張叔與小兵用四川話的交談,以及他們偶爾用普通話向我們問候,除外就剩下昏睡與清醒的交雜狀態,伴隨我們抵達下一站。

我能感覺到,車子緩緩的停下,睜開眼睛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整片的村落式建築,名為「馬祖村」,據說此地即是馬祖道一的出生地,而我們法鼓山在十邡市馬祖村的安心服務站,座落於此,亦名為「馬祖書院」。

既然來到馬祖書院,就不得不講一下馬祖禪師的相關背景與經典故事,據《景德傳燈錄》卷六記載,馬祖本名「道一」,出生於什邡,因為姓「馬」且為禪宗祖師,所以後來大家都稱他「馬祖」或「馬大師」,這跟我們台灣「大甲媽祖」的「媽祖」可是完全不同的,可別搞錯了。他的長相很特別,眼神似虎,走似牛步,吐起舌頭還能蓋過鼻子,腳底還有輪文胎記呢!馬祖小時出家,後來遇到六祖慧能的傳法弟子,也就是南嶽懷讓禪師,在他的點撥下而得道開悟。懷讓與馬祖的相遇,非常經典,就是廣為後人傳頌的「磨磚成鏡」之事,且待我為大家說來。

《景德傳燈錄》卷五記載,道一出家後喜歡禪修,常常一整天的時間都在禪坐,懷讓禪師耳聞,感覺這是佛門人才,所以特前去訪問道一。以下為「元式」翻譯的對話:

懷讓問道一:「我說這位大德,請問你整天打坐,為的是什麼?」

道一:「我想成佛呀!」

懷讓聽後,便拿了一塊磚頭,走至道一打坐的草庵前,在一顆石頭上磨起磚來。

道一看了忍不住問:「您這是在做什麼啊?」

懷讓說:「我想要把這塊磚頭磨成一面鏡子啊!」

道一不可置信的說:「唉!你這是一塊磚頭,怎麼可能磨成鏡子嘛!」

懷讓便說:「既然磨磚不能成鏡,那你整日坐禪又豈能成佛?」

道一忽有所感,但仍有疑問,便說:「那你說要怎麼做才能成佛呢?」

懷讓說:「那我問你,一個人若想駕牛車行駛,鞭子(喻用功)是打在車(喻身體)上,還是打在牛(喻心)身上?」

道一無言以對…。

懷讓又說:「你到底是在學習坐禪,還是學習坐佛?如果你是習坐禪,那麼我要告訴你,禪並非僅止於坐臥。如果你是學坐佛,那我要告訴你,真正的佛並非如佛像般的一直坐著。學道雖有所取捨,但不應只是執著在某種固定的方法上,若說學佛像那樣坐著就等於佛,那真是殺害了你心中的佛,僅僅執著在打坐的坐相上,並不能使你悟道!」

道一聽了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頂般清涼,立刻向懷讓禪師頂禮,並問:「我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的心與這無形無相的禪定融合一體。」

懷讓說:「這心地法門上的用功,如同播下種子後,不要去想馬上能獲得豐收,如今日我有因緣對你說法,也是因緣具足才能幫助到你。」

道一又問:「所謂的道,並非用眼睛能夠見到,那究竟要如何才能『見道』?」

懷讓答:「唯有用心地上這無形的法眼才能見道,而你所說的要與無形無相的禪定融合一體,也是如此。」

道一再問:「那這所見之道,是否會形成與毀壞呢?」

懷讓答:「如果你說你見到的道,會有所謂的形成、毀壞、聚集、散去,那肯定不是真正的『見道』。」

末後懷讓偈云:「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

即今我們所在的馬祖村,雖說是馬祖的出生地,但其實他開悟後大部分的弘法歲月,都在江西一帶,故人稱「江西道一」。為什麼馬祖未回家鄉弘法呢?其實是有因緣的,據《五家正宗贊》載,馬祖開悟後返歸蜀鄉,正當大家都嚷著歡迎他回來時,卻有一住在溪邊的老婆婆說:「我還以為發生什麼驚喜特別之事,不過是馬簸箕的兒子回來了。」馬祖聽了有所感慨的說:「我看還鄉弘法這事難成,連溪邊的老婆婆都還喊著我過去的名字,還是在回江西好了。」從上文得知,馬祖雖為開悟的禪師,但當地的人可能無法對他生起恭敬心,還停留於對他小時候的印象,所以馬祖在當地弘法的因緣便不具足。晚年馬祖圓寂於江西寶峰寺,寶峰寺名的由來,得於唐宣宗敕賜「寶峰」匾額而來。唐貞元四年二月初一日,馬祖道一以八十歲圓寂於寶峰寺,末後唐憲宗追諡他為 「大寂禪師」。

上篇介紹馬祖道一與懷讓禪師的經典相遇,然有關馬祖的故事,非常多且豐富。禪宗史上馬祖的座下弟子非常傑出,其中包括上百名弘化一方的禪門宗師,也因此馬祖道一被尊為禪宗的「第八代」祖師(六祖為慧能、七祖懷讓)。據元‧宗寶本《六祖壇經》記載,慧能大師曾告訴懷讓禪師:「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應在汝心,不須速說。」也就是說,慧能大師曾預言在懷讓禪師座下,會出現一匹千里「馬駒」,能夠「踏殺天下人」,其實這匹「馬駒」指的就是「馬祖」,而「踏殺天下人」的意思,就代表此人能斷除殺盡天下人的煩惱,正是比喻馬祖的禪法非常的興旺。

馬祖的座下,最為人知的禪師有幾位,諸如:越州大珠慧海禪師、洪州百丈山懷海禪師、杭州鹽官齊安禪師、明州大梅山法常禪師、池州南泉普願禪師、襄州居士龐蘊等等。接下來筆者再介紹幾則有關馬祖的經典公案。若樂全覽,當閱《景德傳燈錄》第七、第八卷。

《大慧普覺禪師語錄》記載,自從馬祖在懷讓禪師那兒開悟得法後,便往江西(長江中下游一帶)弘法利生。

有天懷讓禪師跟他的徒弟說:「道一在江西說法,也沒聽見他捎個消息回來。」

於是囑咐徒弟前往,並教導他如何探查消息,懷讓云:「你去馬祖那裏,等他向大眾說法時,你就站出去問他:『近來如何?』看他怎麼回答,回來後告訴我。」

於是僧人領命前往江西。某天馬祖上堂說法,僧人出問道:「近來如何?」

馬祖聽了知其用意,答說:「自從五胡亂華後,三十年來我這裡都未曾少鹽缺醬。」

而後這位僧人將這番回應轉達給懷讓,懷讓對其弟子馬祖的回答,感到非常讚賞。

相信很多人都一頭霧水無法理解吧!馬祖回應的這段話,究竟代表著什麼意思呢?根據「元式」解讀,馬祖提到「胡亂」,我們知道歷史上曾發生「五胡亂華」的政局,當時北方匈奴、羯等軍隊,南下之處無不屠城掠奪,所以胡亂時,戰爭導致民不潦生,連三餐都是問題,當然更不會有鹽醬等調味料。

而馬祖所說的「胡亂」,是借用歷史來隱喻自己「未悟」前的心境,因未見空性,當然如尋常人般「煩惱纏心如胡亂」了。

而「胡亂後」乃指「悟後」心境,這開悟心安後的境地,譬如五胡亂華結束後的安定政局,人民三餐能溫飽而不缺鹽醬,這隱喻悟後的馬祖,因見到不生不滅的空性、佛性,故再也不會感覺到自己缺少什麼了。

又《圓悟佛果禪師語錄》記載,馬大師與其徒百丈禪師一同遊山時,有群野鴨子飛過。馬祖就問百丈說:「這是什麼呀?」

百丈答:「這是野鴨子啊!」

馬祖再問:「那牠們要去哪?」

百丈答:「牠們往那邊飛過去了呀!」

馬祖聽了,突然猛力捏住百丈的鼻子,百丈忍痛不敢張聲,馬祖便說:「牠們從來就沒有飛走過呀!」百丈聽了當下有所領悟。

《景德傳燈錄》中提到,越州有位大珠慧海禪師,前往江西拜訪馬祖時,馬祖問他:「請問你從哪裡來啊?」

大珠答:「我從越州大雲寺來的。」

馬祖又問:「那你到這裡找我有什麼事啊?」

大珠答:「我是來求佛法的。」

馬祖聽了,就喝斥他說:「你這傢伙不顧好自己身上的寶藏,出家到處遊走,又來我這裡求個什麼東西,我這裡什麼都沒有,還說求什麼佛法!」

大珠聽了這番訓斥,便頂禮馬祖並問:「那請問什麼是我慧海的身上的寶藏?」

馬祖便回:「現在你向我問話的這個心,就是你的寶藏,這寶藏具備了一切,使用起來自在的很,你還在向外求什麼寶藏?」

於馬祖的點撥之下,大珠真正的認識領悟了自己,他非常開心的向馬祖禮拜,並且服侍馬祖身邊六年。

後來大珠慧海禪師寫了一卷《頓悟入道要門論》,被同門師兄抄去給馬祖看,馬祖瀏覽後,告示寺裡的大眾說:「越州有大珠,圓明光透自在無遮障。」

禪師之間的談話,是從心性上的體悟流露的,絕對是有其意義,但意義不一定在字面上,所以很多人對禪宗祖師瘋癲似的話語產生懷疑,或者有些人標榜模仿幾句祖師的話語,自欺欺人。這可就千錯萬錯了,他們是這世界上數一數二的智者,如不能理解,只怪自己不夠用功踏實罷了!

上面兩則,筆者就不多做解釋,讓大家自行體會吧!

現今馬祖道一的出生地,叫做馬祖村,村裡有個馬祖寺,寺裡僅有一兩棟小建築,外觀看來了無興盛之景,而馬祖寺旁邊不遠處,則有座馬祖書院,這座書院是由四川省什邡市「馬祖禪文化研究會」郭輝圖會長,私人所提供的,他非常的有善心,對於法鼓山在四川什邡的安心服務站給予很多肯定與幫助,而他身為文化學者,在佛學與蜀地的歷史上常有著述,尤對馬祖道一有深入的研究,如:《馬祖道一研究資料集》、《馬祖道一詩傳》、《馬祖道一與中國禅宗文化》等等。

另外,必要一提的是書院匾額上題的四字-「馬祖書院」,正是法鼓山創辦人聖嚴法師所寫墨寶,而且這還是他老人家圓寂前最後所寫的三幅墨寶之一。雖然師父因病沒有來過這裡,但當我第一天抵達四川,看到師父所寫的這幅字,高掛在書院門口時,不知道為什麼,心中有種回到家的感覺,更感覺到師父的陪伴無處不在。

師父曾說過,法鼓山不是一座山,只要有法鼓山理念在的地方,就是法鼓山。同樣為我而言,師父並不只是具有四大色身那位師父,畢竟四大皆空,可以說只要有師父的悲願與精神所在之處--「師父就在!」

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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