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話頭禪爲見性的方法初探(全文)

探討話頭禪作為見性修行方法的理論脈絡與實踐方向。

參加2010廣東省六祖文化研討會之論文

感恩果欣菩薩協助修訂

-------------------------

從「忘坐」到「坐忘」大白牛車

─ 以話頭禪爲見性的方法初探

釋常元

寫於2010/9月

提要

廓庵和尚曾著《十牛圖頌》,描述牧牛之人從「初自尋牛而終至入廛」的十個過程,代表行者從昔「迷」而達今「悟」的修行指標。然悟理雖明,尚須以指標月,指示如何,故實際的修行方法就顯得格外重要。本文目的即在於以話頭禪法門的介紹,來闡述從「忘坐」到「坐忘」的修行過程。

一、釋題

(一)忘坐之「忘」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這是《詩經》中形容一位女子的深刻愛慕,藏存心中,不可能有一日會忘記。縱然僅僅是一生一世的感情,已然能深刻烙印於心,而反觀衆生自心中無始以來的佛性,雖從來不失,卻鮮少人得見。《壇經》云:

「一切萬法盡在自身心中。何不從於自心,頓見真如本性。」

既能頓見,則是本「存」而今不「見」,譬如日月雖爲雲霧所障,實而常照顯耀。故此忘坐之「忘」,乃衆生「忘」已本有佛性,須待因緣成熟,讒能從前刻忘失,而後刻忽見,故《淨名經》云:

「即時豁然,還得本心。」

(二)坐忘之「忘」

「坐忘」一詞,出自《莊子》:

「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

此中坐忘,乃指放下物質的色身與心智的見解後,自然能通達萬物之理。此法與禪定的方法類同,教人放下對身心覺受的執著,自然能深細體察萬法之理。若比之莊子物我兩忘的境界,本文意指之「忘」,則是指求道之人,還須進一步「徹忘」自身所悟之理,方名悟道。即悟道之人實「無道可悟」之意。

《金剛經》中,佛曾問須菩提:

「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

意思是說在一位阿羅漢的心中,是否仍會想到:「我已證得阿羅漢道?」而須菩提回答:

「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

意思是說:「當然不,世尊!爲什麽呢?因爲實在是沒有阿羅漢道可得。」又須菩提言:

「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爲著我、人、衆生、壽者。」

「因證無生法」故得阿羅漢果,而「無生」即了悟一切法不生不滅,故阿羅漢若「實有」能證無生的「我」,與所證得的「無生法」,即非阿羅漢。

由此可知,一位阿羅漢並非真的不知道自己是阿羅漢,而是不在心念上執著自己是阿羅漢,否則即仍有「四相」上的執著。如何是真羅漢?故須菩提言:

「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

從禪宗的角度而言,追求見性本是「頭上安頭」,《十牛圖頌》中就曾以:「從來不失。何用追尋。」來說明這層道理,但因爲受煩惱影響而「由背覺以成疎」,故須透過尋牛、得牛、牧牛等過程而徹底覺悟。其實,這所謂的徹底覺悟,正是要覺悟到完全地放下──放下迷悟、放下能證與所證,以及拘束與認知的一切見解,而只剩下隨緣度化衆生的菩薩心境。這正是《十牛圖頌》中所謂的「提瓢入市。策杖還家。酒肆魚行。化令成佛。」的最後境界,亦如《壇經》所明:「法元在世間,於世出世間,勿離世間上,外求出世間。」之境地。

(三)忘坐與坐忘之「坐」

《法華經》<譬喻品>云:

「父知諸子先心各有所好種種珍玩奇異之物,情必樂著,而告之言:『汝等所可玩好,希有難得,汝若不取,後必憂悔。如此種種羊車、鹿車、牛車,今在門外,可以遊戲。汝等於此火宅、宜速出來,隨汝所欲,皆當與汝。』」

由於三界火宅內的衆生,不知出離生死,佛陀慈悲善巧,說於火宅外有以寶物莊嚴的羊、鹿、牛三車,欲令衆生欣羡追求而達出離火宅的目的。又云:

「諸子聞父所說珍玩之物,適其願故,心各勇銳,互相推排,競共馳走,爭出火宅……爾時長者各賜諸子等一大車,其車高廣,衆寶莊校……駕以白牛,膚色充潔,形體姝好,有大筋力……所以者何?是大長者財富無量,種種諸藏悉皆充溢,而作是念:『我財物無極,不應以下劣小車與諸子等。今此幼童,皆是吾子,愛無偏黨。我有如是七寶大車,其數無量,應當等心各各與之,不宜差別……』是時諸子各乘大車,得未曾有,非本所望。」

從文得知,三車僅是方便,實則衆生出離火宅後,便直接給予衆生未曾奢望的殊勝大白牛車。《法華經》的宗旨,乃佛欲令一切衆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而大白牛車指的是「一佛乘」,即因一切衆生的心性本與佛無別,故一切衆生終歸走上成佛的道路。若從「衆生皆有佛性」的角度而言,大白牛車並非在三界門外才能尋得,只是衆生有許多煩惱障礙,須假修行出離煩惱,才見己坐之大白牛車,原是人人「本坐」而不自知。

《景德傳燈錄》中,慧能回答法達的開示,道出此中涵義:

「祖曰。經意分明。汝自迷背。諸三乘人不能測佛智者。患在度量也……殊不知坐卻白牛車。更于門外覓三車……三車是假爲昔時故。一乘是實爲今時故。只教汝去假歸實。歸實之後實亦無名。應知所有珍財盡屬於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無用想。是名持法華經。」

去假歸實後,實亦無名,精確地的表達出「坐」大白牛車的真實義。因「本來已坐」,故若「有所坐」則成爲「本不坐」,即而是「後坐」,是即成畫蛇而添足。火宅之中以煩惱熾盛,故衆生「忘坐」,直至引導出離火宅而方體「坐忘」,故法達聞慧能開示後,發悟而云:

「誰知火宅內。元是法中王。」

二、話頭的起源與意義

(一)話頭的濫觴

從禪宗來講,話頭的起源是「公案」。公案本指官府的案件,後來用在比喻禪師與人的互動言行,而其中發人省思的「關鍵語句」則被取出,當成所謂的「話頭」,請看如(圖一)所示過程。

文章原圖

公案成話頭之具體始例,乃發源於於唐趙州禪師著名的「狗子無佛性」公案。在《黃檗斷際禪師宛陵錄》中提到:

「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雲無。但去二六時中看個無字。晝參夜參行住坐臥。著衣吃飯處。阿屎放尿處。心心相顧。猛著精彩。守個無字。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花頓發。悟佛祖之機。便不被天下老和尚舌頭瞞。」

文中提到以時時刻刻「守個無字」作爲的參禪方法,正表示已從參完整的公案,而轉變成僅採用原公案中對話的「無」字作爲方法。此時「無」字便被獨立取出,成爲日後禪者常用來參究的話頭。

(二)話頭三義

介紹話頭的緣由後,接著要瞭解話頭的涵義,於此筆者提出「三義」,也就是提出三個面向,依序來瞭解話頭的意義,如(圖二)所示。

文章原圖

1.「事相義」

話頭源於公案中的關鍵語,而此語乃祖師大德彼此間的言行舉止,所表現出來的情境,這是一種「生命經驗」的活潑展現,即話頭之「事相義」。禪者若自身不能相應於此種生命經驗,或者連該句話頭的背景緣由都不通曉,則該句話頭於參禪者難以契心得力。

2.「功用義」

平日妄念盛而心雜,故參禪的方法力求簡單,方能收攝心之功。《來果禪師開示錄》提到:

「參禪的程度,大概以多心而至少心,由少心而至一心,以後漸漸達到了無心、了心。」

一句話頭簡潔有力,行住坐臥皆用此參禪,不易生起多餘的念頭,直如今日普遍稱念的四字彌陀聖號,亦是很簡單的攝心方法。那麽我們要問:「參禪與其它法門有何不同呢?」其實,不同處就在於話頭必須以「事相義」上的情境作做爲基礎,再以此基礎達到對於該話頭「産生疑情」的功用,此時話頭才從「事相義」上的理解,內化成一種疑情的功用,成爲參禪的方法,此即爲話頭之「功用義」。話頭法門必須定需要「起疑」,「疑」的功用深淺貫通了整個修行過程,並與自我中心的消融而達到見性有重要的關係。

3.「究竟義」

佛佛道同,祖祖同悟,條條大路通羅馬,修行過程雖有不同,但所成所悟之「理」必定相同,故參「無」字與參「本來面目」或其他話頭,所開之「悟」、所見之「性」必定相同,但參禪之人因根器而悟處有深有淺,如日處晴空或爲雲蔽,其光相同但明暗程度不同,故《來果禪師開示錄》提到:

「大悟、小悟其理則一,其事有別。」

對於話頭究竟義的解釋,在《虛雲和尚方便開示》中,從「一念未生」的角度上有很清楚的說明:

「話從心起,心是話之頭;念從心起,心是念之頭;萬法皆從心生,心是萬法之頭。其實話頭,即是念頭,念之前頭就是心。直言之,一念未生以前就是話頭。」

一念未生乃「不可思議」之境,是離言絕思之處,亦即話頭。若能說的出,則已成話尾、是方便。話頭的究竟乃「見性」,而見性之人於己所悟所知處,完全由己領受,縱以其悟示人,非悟之人不能真實了知,故未悟之人應就「不明」的「悟」處起大疑情,真參實究,待因緣成熟便能曉了話頭之「究竟義」。

三、話頭禪的法門

(一)心態上的原則

參話頭有一些心態須掌握,在此以聖嚴法師舉憨山大師提出的六個原則爲例,並輔以說明來理解。

1.不得貪求玄妙

唐朝李翺曾問藥山禪師:「甚麽是道?」禪師以手指天,李翺卻不明白,禪師便說:「雲在青天上,水在瓶子裏。」這則公案指出,悟人所見與迷人毫無不同,但迷人卻以妄想而認爲所謂的道,必有其玄妙之境。實則迷與悟乃貴在行履不同,故在參話頭的過程中不應「認賊作父」,以光影門頭事掛齒,反倒該去審視自己的自我中心是否漸趨淡泊?

2.不得將心待悟

參話頭不能等待開悟,比如旅人歸家,應不斷行走,若停留原地終不能到家。故只要用功,不須等待開悟,時節因緣到自然會悟。

3.不得希求妙果

《維摩詰所說經》中,舍利弗被天女所問:「舍利弗!你得阿羅漢道耶嗎?」舍利弗回答:「我因爲沒有得阿羅漢道,所以才得了阿羅漢道。」天女答:「諸佛菩菩薩也是如此,因爲沒有佛菩薩的果位,所以才得了佛菩薩的果位。」順空義而言,因無我故無所得,既沒有真實不變的我,則又誰真正得了果證呢?所以參話頭切勿期盼得到什麽果位。

4.不可自生疑慮

話頭的方法從未開悟至開悟,都只要選擇「抱定一句話頭」即可,選好要參的話頭後,切勿懷疑。若一下參這句,一下參那句,將話頭換來換去,或在話頭上做義理思辨、想像象答案等,皆徒勞無用。近代高旻寺來果禪師認爲,參話頭只差別在用功的深淺,方法沒有不同:

「在用功方面,並不是用甚麽功可以破祖師關,破過祖師關,也不是又有一種甚麽工夫可以破重關,亦不是破重關後另用一種法子再破末後牢關,這都不是的。要知道:關是有三重,深淺亦各有不同,工夫就是一個『「念佛是誰』」。在乎『「念佛是誰』」的力量大、小的關係。」

話頭的參究應持之以恒而不退,切勿因懷疑方法的成效而半途而廢。

5.不得生恐怖心

話頭爲一把「金剛王寶劍」,在參話頭的過程中,很可能會出現許多境界,不管是好壞、輕安、恐怖、見光見花、見佛菩薩等任何內外境界,我們都應該果決斬斷!直如臨濟禪師道:

「向裏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逢父母殺父母。逢親眷殺親眷。始得解脫。不與物拘。透脫自在。」

然在斬斷境界的同時,也正是提起話頭繼續參究的當下。

6.決定信自心是佛

《壇經》云:「佛是自性作,莫向身外求。」

又云:「慈悲即是觀音,喜舍名爲勢至,能淨是釋迦,平直是彌勒。」

參話頭當對自己修行而能成佛有信心,雖然自己還沒有成佛,但要相信佛所說的法、要相信善知識的教導,只要心中生起正面的意念,則自己的心,當下就與諸佛菩薩所具足的智慧與種種功德無二無別。

(二)話頭的四個層次

中國禪宗的修行重視生活實踐,又講頓悟,故與其他重視次第禪觀的修行方式有所不同。唐宗密在《禪源諸詮集都序》對爲此有詳盡的說明:

「若頓悟自心本來清淨。元無煩惱。無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即佛。畢竟無異。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禪。亦名如來清淨禪。亦名一行三昧……達摩門下展轉相傳者。是此禪也。達摩未到。古來諸家所解。皆是前四禪八定……唯達摩所傳者。頓同佛體。逈異諸門。故宗習者難得其旨。得即成聖。疾證菩提。失即成邪。速入塗炭。先祖革昧防失。故且人傳一人。」

禪宗的修行者,因不同根器與指導老師和環境等條件下,修行與悟道的過程不全然相同,唯禪師透過與弟子的長期相處或言行互動來印證,所以很難界定有一種固定的模式,適合套用在每個修行者的身上,也因此宗門下的修行如宗密所說使人不易掌握。然而爲使學禪的行者,能夠認識話頭禪的修行過程,近代聖嚴法師提出「話頭的四個層次」作爲善巧方便,以接引後學。

「念話頭、問話頭、參話頭、看話頭」乃聖嚴法師所提之話頭四層次。禪宗典籍語錄,雖曾提及此四個名相,但在很多情況下是混雜在一起使用的,有時是相同的意義,有時則不然,可以說在此之前,尚未有人將此四個名詞所代表的意義,明顯地區隔並作將次第的劃分,呈現出話頭從迷至悟的參究過程。以下配合筆者整理的(圖三),將介紹這四個層次所表示的涵義含意,並從禪宗典籍中追溯四個層次的在原典的依據和意義。

文章原圖

1.念話頭

關於念話頭,聖嚴法師提到:

「要把這個話頭當成是你救命的一根跟繩子,牢牢地、不斷地念它他,這樣念的時候,你的心自然而然會與妄念分離開來。」

「念」指的是「心」念,參禪者在「選定」一句話頭後,並不是以思惟經教、法義的方式來解讀這句話頭,而是藉該句話頭讓心有所緣之境,並在日常生活中,時刻地提醒自己的心念,清清楚楚地繫系於該句話頭。又如《誡初心學人文》所示:

「此後只看個無字。不要思量蔔度。不得作有無解會。且莫看經教語錄之類。只單單提個無字。于十二時中四威儀內。須要惺惺如貓捕鼠如雞抱卵無令斷續。未得透徹時。當如老鼠咬棺材相似不可改移。」

我們可以說,此階段話頭的功能,等同一般排遣散亂、妄念而達到集中攝心的方法。在這最初的階段,雖尚未有疑的産生,但用「念話頭」作爲一種基礎,方能使人自然地進入「問話頭」的階段。

2.問話頭

「問」指的是對於心中所念的這句話頭,要帶有「問號」的念,於于此聖嚴法師提到:

「在持續不斷地問那個問號的同時,你要相信那裏面有自己想知道的東西的,只是現在還不知道,所以要不斷的問。」

所以當這句話頭,已開始成爲切身想要探究、明白的問題,話頭便不再是身外之事,而開始變得耐人尋味,在心中開始起了「疑情」,如果繼續鍥而不捨地的問,疑情便能越益集中而加深,自然就會進入「參話頭」的層次。

問話頭的這個階段,可說是開始讓話頭與一般法門,顯出區別的「分水嶺」。其實雖然「念」與「問」在心中的「文字相」是相同的,但差別在於後者有一個想知道的「動力」,也就是疑情的産生。若無疑情而只是一直念話頭,則不成爲所謂的話頭禪了。《古雪哲禪師語錄》中,對那些只停留在念話頭階段的禪者,給予斥責:

「而今念話頭者亦然。十年二十年抱個死話頭去念。卻向人道。我工夫做得純熟了。話頭不間斷。癡人。你若不求玅悟。縱念百年有何所益。此近代參學者大病。」

文中明確地的指出,若禪者只是一味停留在念話頭,則不論努力多久,都不能有所成就。

3.參話頭

接下來的「參話頭」,是話頭四個階段中,最爲重要的部份,故作爲本篇論文所要探討的核心,更是指引禪者從「忘坐」到「坐忘」大白牛車的關鍵。

「參」指的是投入,亦即心中對於所問的話頭,有了絕對投入的程度。於此聖嚴法師提到:

「參,實際上是從問話頭變成跟話頭合而爲一,這個時候,還有沒有再問呢?有。除了話頭以外,你的心中沒有其他東西。」

禪者必須常常注意,參一句話頭切不可在文字上做琢磨,前面曾提到,參話頭即是參那究竟的「不可思議」,既是不可思議,就無須用頭腦去分析、想像、推理,而是要親身去體驗,故只要禪者參至話頭已成爲自己生命的共同體,這一心一意的狀態,就能使得原本「問話頭」的「集中心」,漸漸自然地成爲「統一心」,疑情也自然轉深成爲「疑團」。

所以不論選擇使用甚麽樣的話頭,首要在於該句話頭是否能讓自己從「事相」的文字,引發「心相」上甚深的疑情。《禪宗決疑集》道:

「雖參話頭多衆不同。而於起疑處無二用心。一切話頭必要起疑。古德云。無疑不悟。前不云乎。未有不疑而成事者也。」

「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故疑有十分。斯悟有十分。」這是祖師大德對於話頭禪的箴言,小的疑叫疑情、大的疑叫疑團,分別在於疑的力量大小。從話頭與疑情二者的關係而言,話頭就像是方便,以起心相上的疑情作爲目的;但若從疑情與見性二者的關係而言,疑情即成爲方便,而以無相的見性爲目的,如(圖四)所示。不過這只是站在普遍的立場而言,這三者間的順序關係並非絕對,例如六祖慧能大師,因聽聞《金剛經》而有所悟,就並不是用話頭達到疑情、疑團,然後見性。

文章原圖

憨山大師也說:「後來禪道既久。學人不能頓悟。故有參禪提話頭之說。」

由此說明後人因根器漸差,無法如古人直接頓悟,似須靠參禪用話頭的方便才能開悟。

既然「疑的力量」乃見性的方便,亦作為話頭法門的著力點,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故禪者應當對此有明確的認識,否則話頭法門就使不上力。以下分成四點來說明:

(1)什麽是疑情?

疑情是一種無形的「心相」,當使用不同話頭的修行者,到了要生起疑情時,其心相上的感受都是相同的,那是一股集中往內且蘊涵著希望能得到答案的力量。粗淺的乃話頭與其他妄念交替纏繞於心,這是處於問話頭的階段;深刻的乃是身心全然投入話頭,而經常處於一心狀態,此時則稱爲「疑團」。這時話頭已從「事相義」轉變「功用義」,也就是變成凝聚力很強的心相上的力量。

《佛本行集經》提到佛陀過去修行時,雖然已從外道優陀羅羅摩子,習得最高的非想非非想處定,可是發現仍無法斷除煩惱,故對如何斷無明而得解脫,起了一種疑情:

「爾時菩薩。從優陀羅羅摩子處。辭別而行。安庠漸至向般茶婆山(隋言黃白色)。到彼山已。於山麓間。求平整處。於一樹下加趺而坐。端身住心。正念不動。譬如有人。頭上火燃。急疾速滅。而擲於地。是時菩薩。心求斷除煩惱邊際。亦複如是。爾時菩薩。內心如是思惟籌量。我於何時。當得散此大煩惱聚。我於何時。當得破此大愚癡藏。證于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又諸衆生。沒在生死。複於何時。悉令解脫。」

不論用什麽方法修行,尤其是經年累月修行而尚未悟道的人,內心都會生起這樣的念頭,因爲縱然聽聞的法義再多、佛學的研究再廣博、修行用功的時間再長,對於「到底該如何達到見性、開悟?」卻全然無從得知,此時心中所起的不解疑問,就能作爲疑情的力量發源,有一種不明白、不知道而想明白、想知道的感受常在心頭。話頭的好處,正在於使得這樣疑的力量能有所集中、凝聚在一句話上,而終能達到見性的目的。

(2)如何才能産生疑情?

疑情是參話頭所必須的,而疑的力量不是來自對話頭的懷疑與猜忌,反倒是源於對話頭有絕對的「信心」,那是一種對於自己所抱定的「話頭」雖還「不明白」,但想要「知道」、「明白」、「徹知」的絕對力量。但如果沒有辦法自然地産生疑情,那麽也可以試試「製造」疑情的方法。《聖嚴法師教話頭禪》中,提供了一些「製造疑情」的參考方法,筆者整理如下:

製造疑情

的條件

(1)參一句話頭

(2)清楚知道自己在參這句話頭

(3)現在雖然不知道話頭最後的功能是什麽,但是堅信一定有功能,而且堅信不斷地問,一定能得到答案。

疑情起自

生死心切

沒人能保證自己今天活著,明天依然還會活著,因爲隨時隨地都可能面臨死亡。已經擁有生命,便要珍惜地運用這個人身來修行,一旦失去人身就等於失去了參話頭的著力點,何時還能擁有這樣的修行道器就不得而知了,所以需要非常懇切、非常急迫地參話頭。

疑情

即是願力

求生西方是一種願力,用話頭時不是求生西方,而是有破殼而出的願心,這樣的願心能引導自己持續往破殼而出的方向去,所以即使沒有開悟,修行的工夫並沒有白費。

(3)進入疑團的感受如何?

從念話頭至問話頭的兩個階段中,禪者在心中對於所念、所問的話頭,仍有很明顯的「文字相」,也就是還要不斷地念、問該句話頭。比如參「什麽是無」的人,必須耗費心力地提起「什麽是無?什麽是無?什麽是無?」以加強疑情的程度。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聖嚴法師教話頭禪》提到:

「進入疑團時不一定有話頭要問,而是感覺被疑情團團籠罩,有一種非常悶的感受。」

這是說當一旦達到疑團的狀態,也就是參話頭的階段,此時對於所用的這句話頭,已不再需要費力地念、問,疑情是自然源源不絕地包圍自己與湧入內心的,這正是大慧宗杲所說的「省力處便是得力處也」,若在此微細的心行處,去提起粗糙「文字相」上的心念,反倒變成統一的心境干擾了。

爲了更清楚地瞭解進入疑團的狀態,以下舉兩個例子作爲說明。

(3).1《來果禪師禪七開示錄》:工夫成團

「如何是工夫不成團?如何是工夫成團?這兩種路上的工夫,你們要徹底見到,用起功來才對。成團,並不是有個甚麽東西,是泥巴團子或木頭團子,若要這樣會,是弄錯了!是著相。」

宗門下特別重視實際的體驗,若要明白所謂的「團」的狀態,得要自己用功到這個地步,如人飲水,方能了知。而所謂的團,更不是誤解或去想像成物質上成一種團狀的意思。

「這個團,是『念佛是誰』得力的時候,心是『念佛是誰』,打妄想也是『念佛是誰』,翻業障概是『念佛是誰』;身上是『念佛是誰』,腳下也是『念佛是誰』,手裏是的,眼、耳、鼻、舌等,均是的;站在這裏,站的地方也是『念佛是誰』;擡起頭來看天,天也是『念佛是誰』,如是心,如是身,如是虛空、世界,通通共成一個『念佛是誰』。就是這麽一團,並不是木頭、泥巴的團。」

所謂的團,指的是「心即話頭,話頭即心」。因爲疑情太深了,心全然地處於「統一」的狀態而繫在話頭上,根本無暇對內、外的身心世界起認識、分別的作用,但人卻又並非離開了現實世界,只是被話頭所籠罩般處在這個世界之中,故稱爲「疑團」。舉例來說,好比戴上有色眼鏡的人,對於所看的外在境界,皆籠罩著該種色彩。

「『念佛是誰』這一個團子,滾到那裏也是這一團;你要想把它打破,用木頭、榔頭打它一下,木頭、榔頭也成了『念佛是誰』;用個石頭打它一下,石頭也成了『念佛是誰』。我這麽說,是一個譬喻,你們心裏要有點領會才對!這樣的工夫,就是成團的工夫。」

簡而言之,話頭所産生的強大疑情,「取代」了原本心對內、外境界能起「分別」、「認識」的功能,所以在這樣的狀態下,不論接觸到任何內、外境界,都只能成爲一句正在用功的話頭。

(3).2《皇明名僧輯略》:參情綿密

「欲求開悟。須是大起參情。參究一歸何處。念中起參。參中起念。一挨一拶。一拶一挨。無縫無罅。無空無缺。」

若想開悟,必須對參話頭起了很大疑團才行,也就是要心心念念都在參話頭的狀態。此時話頭擠滿、佔據了心,而使得其他的念頭毫無空隙可趁。

「因其參情綿密。日用之中。自然行不知行。住不知住。坐不知坐。臥不知臥。東西不辨。南北不分。不知有六根六塵。大忘人世。晝夜一如。若不參情結秀。憑何得個廢寢忘餐。」

正因爲參的綿綿密密,自然對於日常生活的一切行住坐臥,恍若不知不覺。其實所謂的恍若不知不覺,並非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而是因爲疑的力量太強而心無餘力再去管話頭以外的事情,故這時候的禪者,對於時間感消失,所以會忘了時間;對於空間不起分別,所以不知身在何處;對話頭不能分心,所以自我中心的「習氣」暫時不起作用。

(4)疑團與見性有何關係?

念、問、參三個過程,以參話頭的體驗最爲深層,然而是否有疑團體驗的禪者,就勢必能達到見性呢?答案是未必的。因爲從念一直到參的過程,都尚屬於「可導引性」的階段,也就是只要禪者死心塌地的努力,從「技術上」是能被引導到參話頭這種層次的。但什麼時候才見性呢?這就得依禪者的根器深厚而不一了。

故在圖三中,筆者特別使參話頭到看話頭的箭頭,呈現虛線的樣式,就是爲了表示見性的「可遇不可求」。在疑團産生之後而到見性之前,應當特別注意之前提到參禪心態上的六個原則,這是非常重要的修行態度。若有這六個原則的心態,禪者就只是需要持之以恒地保持疑團的力量,待因緣成熟便有機會打破疑團而見性開悟。

以下有關禪宗所謂的見性,筆者將以《壇經》及《曹溪大師別傳》作爲主要的探討。而話頭的方法爲何能使人見性,則以禪宗相關的典籍來探討說明。

(4).1什麽是禪宗的見性?

在禪宗裏,見性、開悟、悟道、破參等名詞,都是用來代表禪者透過修行而有所體悟的意思,至於到底體悟了甚麼?即使從文字上講,也沒有甚麼實際的幫助,反倒可能增加似是而非的見解。無盡藏比丘尼曾請慧能解釋《涅槃經》經義,當慧能說自己並不識字,無盡藏反而質疑,若不識得文字,如何解釋經文?此時慧能便答:

「佛性之理。非關文字能解。今不識文字何怪。」

無盡藏比丘尼雖常誦《涅槃經》,卻無法真正明白經中的道理,而慧能不識字在旁聞經,卻能以所悟之理,爲人解釋經意,這正說明了體悟與知識間的隔閡差別。也因爲如此,見性對禪宗來講,有很重要的意義。《壇經》云:

「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悟大意。」

《曹溪大師別傳》亦云:

「法師曰。忍大師付囑如何指授言教。能大師答曰。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無爲.無漏。」

慧能之所以強調「見性」,乃因唯有見性後,才能真正曉了佛法的意義,從此有了「正知見」。反之,未悟的人欲先以禪定而達解脫、無漏之境,則可能因知見的不正確而誤入歧途,如同旅人拿了錯誤的地圖,想到達目的則很渺茫。見性見的是「佛性」,而佛性如話頭之「究竟義」,對未悟者而言乃「不可思議」,若從文字上作爲理解,直如盲人摸象。不過都不從文字上描述也不行,那會有很多的人,只憑感覺、感受就認爲自己見性了。所以,文字不達真義卻也未嘗不可述。《壇經》云:

「用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舍,即見性成佛道。」

又云:「聞其頓教,不假外修,但於自心,令自本性常起正見,一切邪見煩惱塵勞衆生,當時盡悟,猶如大海納於衆流,小水大水合爲一體,即是見性。」

上面兩段經文,提及了有關見性的兩個重點:

一為見性的智慧是「於一切法不取不舍」,也就是對任何一法不執著而能捨能用,這與《金剛經》所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空慧相應。

二是所見到的佛性非透過修行而得,只要當下心起正念,煩惱即除,而進一步能明白正念與煩惱本爲一體,就是見到佛性。

見性是見到佛性,那佛性又是甚麼?其實也就是「空性」。五祖弘忍常勸人持《金剛經》即能見性,而慧能在三更入五祖室於言下便悟,亦是因《金剛經》經義。此經為闡述空義之代表經典,慧能乃聞《金剛經》見性,若非見空性則不通於理。又在《曹溪大師別傳》中,慧能藉《涅槃經》答印宗的對話而得此義:

「佛告高貴德王菩薩。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之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故不斷。名爲不二。又云。蘊之與界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明與無明。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實性無二。」

經文指出,佛性離開了常、無常、善、不善等相對的概念,是「無二之性」,而無二的意義即如龍樹「八不中道」所說之遣常、斷、離中之中道空義。此「中道空」是指一切現象都沒有永恒不變的自性,以緣起故有假合生滅。空性在有情衆生而言稱爲「佛性」,而「佛」的梵文是「覺悟」的意思,有情與無情二者,僅「有情能覺」,所以當有情衆生覺悟到空性,即是見佛性。但對無情衆生而言,空性則稱「法性」,以因緣假合生滅而實不生不滅。綜言之,「見性即見佛性,見佛性即見空性」。從修行的角度而言,若只是不斷以名相解釋名相,則終落入名相與名相的詮釋迴圈,仍不能真實了知,所以禪者當運用參話頭而能得知矣!

(4).2話頭如何使人見性?

「見性」是一種使心不染著一切,而又能運用一切法的智慧。《壇經》云:

「於自念上離境,不於法上生念。莫百物不思,念盡卻除。一念斷即死,別處受生。」

許多人認爲,要達到見性,就是心中保持沒有任何的念頭,這是非常錯誤的觀念。縱使修到世間最高的禪定,也仍有微細的心念存在而能出定,人沒辦法甚麼都不想,也做不到沒有任何念頭,因爲這樣可說是一個死人。見性等同見「空性」,這樣的人因爲已離開種種邪見,所以心與一切境界接觸時,就能不染境而運用自在。未悟的人因爲染著的習氣重,又具有種種邪見,所以必須借重參話頭的疑團力量,取代每一個心念與煩惱的連結,幫助我們破除自我中心的習氣與執著,而見到不染萬境的空性智慧。

禪宗的見性,多半發生在平凡無奇的生活裏,如:僧燦以「覓罪不可得」而悟、義玄因大愚一句「黃蘗老婆心切」大悟、香嚴聞「瓦礫擊竹」廓然惺悟。這些見性的例子都不是處在深定,但他們心中長期都有對如何了生死、悟道見性、解脫煩惱等等,有一種「不明白而想明白、不知道而想知道」的強烈意念,其實這就類同話頭禪的疑情。以下開始運用圖五作爲話頭能使人見性的說明。

心如瀑流,由點點滴滴的念頭所假合而成,因念頭太密集了,所以産生了遮蔽、覆蓋的作用,如(圖五)中「未用話頭」的心,以黑色來表示因心念的連續産生了遮蔽。又由於無法看清這種假合的本質爲空,並非實在,所以我們將這些黑色的念頭視爲是種種的煩惱。

文章原圖

如圖五,當禪者開始用「念」、「問」話頭後,漸漸地話頭就開始在心念的瀑流上,取代了煩惱與習氣的位置,可說是截斷當下的煩惱與過去殘餘的習氣等念頭的連續,其作用就似站在水簾前以刀斬水,刀身在一瞬間取代了水的某些空間位置,而劃過的同時,也在剎那間中斷水簾的連續;但若不繼續用話頭,很快地水簾就立即合上而回到如未用方法時的瀑流。於此《憨山老人夢遊集》有詳盡的說明:

「至黃蘗始教人看話頭。直到大慧禪師。方纔極力主張。教學人參一則古人公案。以爲巴鼻。謂之話頭。要人切切提撕。此何以故。只爲學人八識田中。無量劫來惡習種子。念念內熏。相續流注。妄想不斷。無可柰何。故將一則無義味話。與你咬定。先將一切內外心境妄想。一齊放下。因放不下。故教提此話頭。如斬亂絲。一斷齊斷。更不相續。把斷意識。再不放行。。」

一開始用話頭,煩惱與習氣力強,故禪者必須用心、用力去使用,以取代煩惱的位置,一旦起疑情或轉深爲疑團後,此時話頭的方法與禪者的心如磁鐵般牢牢相吸,自然地話頭就取代一切煩惱,成爲心的「新著力點」了。如圖五的「參話頭」狀態,這時因有疑團的力量而常保持在一心上,代表煩惱的黑色念頭極少,而代表白色的話頭念頭極多。

又話頭是念頭、話頭以外的也是念頭,而用話頭作爲正念,是因爲煩惱境界現前時,我們都是隨著過去的習氣,也就是過去造作的業力的慣性作用力而心隨境遷,故無法做自己心的真正主人,更無法看清這些點滴念頭的本質是空性、無常、無我的。

所以,必須用話頭先排遣「煩惱」的念頭。從禪宗來講,常以煩惱覆蓋真如、自性、佛性、空性等來形容未見性的情況,故話頭的方法意在不讓過去熏習的力量,來主導我們的心。若以神秀「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的觀點來看,常常用話頭拂拭己心,令煩惱不染,似乎也是正確的方法,故五祖見偈而說:

「汝等盡誦此偈者,方得見性。依此修行,即不墮落。」

從未見性的立場而言,因爲有過去造作的業力與習氣,修行自然是必須的過程,但卻不能僅止於此,而不進一步見到空性,否則五祖不會對神秀說:

「作此見解,若覓無上菩提,即不可得,若入得門,見自本性。」

但進一步要領悟甚麽呢?當禪者保持在疑團時,煩惱心暫伏而幾乎只剩下白色的話頭。此時雖未見性,但只管繼續保持,就有機會「見性」,這是因爲當我們用功使心念長期保持單一、單純的狀態,一旦善根因緣成熟,便會洞徹到一個事實,即:「每一個念頭的本質,都是空性的展現。」舉例來說:眼前有一大片木地板,上頭有許多木屑,因習氣使然,我們不會體認到木屑乃由地板的木頭而來,故將木屑視爲煩惱而用話頭來掃除。然而只要有木地板的存在,木屑就不會有消失的一天,故當體認到木地板與木屑本爲一體,都是無常、無我的空性,此時話頭的疑團便會自然地粉粹、脫落、放下,體認到雖然木屑仍是木屑,木地板還是木地板,但心已能自在而不執著。

如以圖五而言,禪者已領悟到不論是黑色的煩惱居多,還是白色的話頭居多,兩者的「作用」看似不斷在「佔據」心念的瀑流,然而事實卻是:並沒有任何念頭能「永恒地」佔據心念瀑流的任一點上,一旦體認到無法永恒,這兩者皆不再成爲自己的罣礙。《壇經》云:

「淨無形相,卻立淨相。言是功夫,作此見者,障自本性,卻被淨縛。」

「淨」本用來形容空性的清淨無礙,而空性本無形相,乃「唯證方知」。世人因欲證空性而想出許多修行法門,專以一妄止衆妄,卻忘了法門只是工具而非目的,若無法看穿這點而執著工具,便始終無法見性。故《大乘起信論》云:

「以一切法皆從心起妄念而生,一切分別即分別自心,心不見心無相可得。當知世間一切境界,皆依衆生無明妄心而得住持,是故一切法,如鏡中像無體可得,唯心虛妄。以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故。」

當站在無常、無我的空性立場時,就能體會煩惱與話頭的本質皆空,只是心的分別作用,使人對萬法生出虛妄、差別的見解。若不懂得這個道理,則心執著黑白而黑白皆成煩惱;若懂得這個道理,心不執著黑白而運用自在,要想黑成白、白成黑都無罣礙,黑白皆是菩提。

永嘉大師開悟後,寫了著名的《證道歌》,其中許多內容,便是在描述空性的智慧。

《永嘉證道歌》云:

「君不見。絕學無爲閑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又云:

「棄有著空病亦然。還如避溺而投火。舍妄心取真理。取捨之心成巧僞。學人不了用修行。深成認賊將爲子。損法財滅功德。莫不由斯心意識。是以禪門了卻心。頓入無生知見力。」

見性者明白不論追求空的真理或想去除妄想、煩惱,這兩者都一樣心有「染著」。亦如認爲丟棄煩惱就能證悟空性,其實反倒生了「著空」的煩惱;如果認爲不假修行而能證悟空性,則世上何以有煩惱之人?故用功之時,不存除一切煩惱想,亦不以用功乃爲達求真,只管繼續用功,待因緣成熟到來,自然以疑團截斷煩惱相續之流的力量而體悟空性。

又云:

「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法身覺了無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五陰浮雲空去來。三毒水泡虛出沒。證實相無人法。剎那滅卻阿鼻業。」

以念頭念念如瀑流無常,故實無一念可把捉,既無一念可把捉,何有一念能成「人我」?故見空性了知無我,以無我故無無明,視煩惱如水泡虛幻,則又誰坐大白牛車?此呼應前頭「坐忘」之理矣!

4.看話頭

第四個階段是「看話頭」,這是屬於已經見性後的狀況了,有別於前三個階段的地方,即在於沒有人能肯定什麽時候會從前面三個階段的用功,忽而能頓見本性。前面圖三中,筆者在看話頭的下方,加上一個「非導引性」的備註,即指此意。

看話頭的「看」,指的是「照護」之意。見性後爲何仍需要「看話頭」?依聖嚴法師說:

「到了這個層次,話頭還是要,這即是『看話頭』。徹悟以後,還需要保任,稱爲『長養聖胎』。」

見性乃悟空性之理,但悟非萬能,無始以來所做業力,仍有餘力牽引禪者。來果禪師云:

「悟理一時,了事久遠。」

一時而悟以後,大的煩惱已於用功時爲話頭所屏除取代,但細微的習氣作用力,養成本非一生一世,故需要時間讓其力量自然漸衰。

《博山參禪警語》云:「悟後只須見人。如古德悟後見善知識。大有樣子。若自承當個事。不肯遇人抽釘拔楔。皆喚作自欺底漢耳。」

《禪家龜鑒》亦云:「道如大海轉入轉深。慎勿得小爲足。悟後若不見人。則醍醐上味翻成毒藥。」

此二文中明白表示,禪者在以話頭而得見性開悟後,更需於一切人、事、物等境界上繼續看話頭,如此才能以所證空慧,運用於一切境界而不會染心。若於此後不繼續用話頭,斬除染著一切境界的習氣,以得少爲足之悟處示人,不免未得徹悟而先自欺欺人。憨山大師曾舉「頓悟漸修」爲例,即意在使悟者繼續用功,破一分無明則進一步成佛之道也。

四、結論

一切諸法皆以空性而「法爾如是」,有情衆生以心妄生煩惱故産生痛苦,如天上浮雲若白若黑,本質非二,而人自生討厭、歡喜等執,故一切法門皆能助人見到空性,但看人心爾。

方法亦如天上浮雲,此法、它法、種種法,皆以衆生不同的喜好、執著而設。筆者以爲,話頭爲唐宋至今,禪門歷久不衰的法門,故興趣於此探討介紹,此法殊勝處在於以疑情之力,直截了當地透入煩惱雲霧之中,待成疑團之力形成,只需時節因緣成熟,則話頭與煩惱一併粉碎,豁然放下一切,便能運用萬法而心不染。

然於本文寫完後,亦發現有兩點不足供未來繼續探討。

一者是禪宗的見性悟處,相當其他如:天臺、淨土、華嚴等宗派,其相應的修行層次如何?

二者是話頭作爲唐宋以來的法門,時代背景至今已大不相同,禪宗典籍所述的語句、對應狀況、情境,必與今日有所代溝,又該如何重新詮釋,介紹給現代人而能運用呢?共勉之!

不空

讀後交流

歡迎留下閱讀後的體會與疑問,留言經審核後公開。

← 回到文章專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