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O狂想曲－從水性看大乘三系的融通

印度佛教史報告

老師：惠敏法師

釋常元/文

寫於2008/6月

1.寫文緣起

有次我在思考著有關大乘三系的教理，總覺得不管分成幾系，只要練習以無我的智慧來看待，應該都能融會貫通的，就像百川匯流入大海之後而無從分別。思慮時靈機一動，想到可以用這世界上最普遍能見，跟廣泛使用的「水」來理解這一切，誠如蘇東坡有首〈東坡廬山偈〉道：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它日如何舉似人。」

這首偈子表達出，萬物都能夠體現真理，各自說法，關鍵是自己能否夠用心去體會。

2.綱要

2.1 認識H20

我們每天都在使用水，但是否真的了解水？水到底是什麼？我自己感覺到，通常認為越熟悉的事物，反而我們是不了解的，因為身邊的事物最容易被忽略。比如說現在靜下心來，問問自己，什麼是水？….仔細的去問，會發現這是很有趣的事情，認真的去問去想，可能發現我們對這個對象，實際上懂得不多。所以討論水之前，有必要做基本的認識。

2.2 H2O中的法?!

萬事萬物都可以稱做法，在《丁福保佛學辭典》裡提到：

「法者梵云達磨Dharma，為通於一切之語。小者大者，有形者，無形者，真實者，虛妄者，事物其物者，道理其物者，皆悉為法也。」

從辭典的解釋，可以知道法有通於一切的意思，不論形體是多大多小、亦或看的見或看不見的、甚至對事物的描述與理解的種種道理，都可以是法，所以說H2O有法是當然的，但是有什麼樣的法在裡頭？正是有待來探討的。

3.本文

3.1 認識H2O

如果很口渴，從飲水機裝了一杯開水，大概毫不猶豫的喝下去，如果換做是從水龍頭裝一杯自來水，可能要考慮一下，那麼若從池塘、水溝裡舀一杯混濁的水，除非渴死了，否則也不會喝吧！這裡可以發現，水在我們心目中，是有很多的分別，只要在－「水」字之前，加上許多的形容與說明，就能讓我們了解這杯水的狀態，如冰水、檸檬水、工廠廢水、洗澡水等等。可是有著同樣水的成分，僅附有不同的物質與狀態，就對我們產生不同的認知與功能。真正「水」究竟指的是什麼？我們可以來討論一下。

3.1.1 水的化學式

水是由H(氫)、O(氧)兩種元素組成的無機物。在一般的溫度跟壓力下，H20是無色無味的透明液體。

3.1.2 純水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一般生活中俗稱的水，並非是精確的稱呼。因為H2O指的水，就單指的是水，但是自然界裡的水通常多是酸、鹼、鹽等物質摻雜的溶液，可是在習慣上我們仍稱為水，因為有語言上的方便性。反而稱一般所見的為水，H20倒是改叫純水了。純水可以通過蒸餾方法取得，但是所謂的純水其實也是理想上的，因為不可能絕對的沒有雜質。

3.2 H2O的型態

3.2.1 水的三態

H2O是可以在液態、氣態和固態三種型態間轉的物質。固態的水稱為冰，液態叫水、氣態叫水蒸氣。

3.2.2 表現形態

與我們生活息息相關，天上的雲、山裡的霧、空中的雨、地面的水等等。因著它不同的型態還有出現的空間背景不同，我們就給了它許多的假名，但本質上它仍是H2O，並未有改變。

3.3 H2O的循環

3.3.1 自然界的觀點

水在自然界中，佔有相當大的比例，全球水資源分布地球上的總水量約有13.9億km3，佔地球表面積約四分之三。水在自然界循環的過程，簡單敘述如下：

以雲為起點。雲遇冷後－＞變成雨或是雪的形式－＞降落地面，在地表上刻劃出許多溝渠，形成水道河流－＞部分的水蒸發到空氣中，或由植物的根或土壤吸收後蒸發，部分的水滲入地表為地下水－＞最後不被吸收的部分，形成一條條河川－＞最後匯入大海－＞海洋的水分蒸發－＞進入大氣又將雨水或雪水降落，重新開始水的循環。水的循環生生不息，猶如生命在這世界上一般，生了又滅，滅了又生。

3.3.2 時空的觀點

除了自然界的循環之外，這裡我想到另類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循環。我們都知道，水存在於生命的個體內的比例佔大部分，如人類的身體有約70%是水構成的。地球上的生命體賴水維生，生命現象有生有滅，但是這些水分在生命體死亡後仍回歸自然，從這個角度來宏觀的看，我們就與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切相關。我們眼前喝的這口水，在過去曾被某個生命體所飲用，現在為我們飲用，未來也將被某個生命體所飲用，這樣的觀想使人有與萬物同體的感受。

3.4 H2O中的法?!

下面要試圖將水與我所認知的佛法來做一番結合，可分為三個部分。

3.4.1 假名為水故空

《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49〈13 摩訶薩品〉提到：

「若菩薩摩訶薩。以應一切智智心。大悲為上首。用無所得而為方便。如實觀察。地界但有假名施設言說。地界不可得故。水火風空識界但有假名施設言說。水火風空識界不可得故。」

經中說，如果我們能夠用慈悲智慧的心，如實的觀察世界，將會明白一切都是假立名相來稱呼，實際上不實在的。

好比如中文叫水，英文叫WATER，德文叫WASSER，日文是みず，那麼撇開這些稱呼後，我麼該叫它什麼?因此假名是方便稱呼的，如執以為真實，應如實觀察。

再者，前面提過水是由H(氫)、O(氧)兩種元素，因著元素之間的鍵結力而組成，如果以直流電將水電解，則於負極產生氫氣，正極產生氧氣。

反應式：2H2O－>2H2+O2

由此得知水因著氫跟氧而組成，故非實在的，實是假名。

3.4.2 剎那相續如識流

在伯特蘭˙羅素的《西方哲學史》提到：

「萬物都處於流變狀態的這種學說，這是是赫拉克利特最有名的見解…(略)...也是他的弟子們所最強調的見解﹕『你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因為新的水不斷地流過你的身旁。』

單從這個見解，讓我們明白到河流中的水無時無刻在變動與無常。我們會有認為是同一條河的看法，在於我們執著所認識的現象是真實的，因為河流中的水相續綿延，使我們不易察覺到。

我們每天都在使用水龍頭，如果把龍頭轉開，我們會看到水是連續般的流出，因此不能明顯的看出它的點點滴滴，這時我們把水關的很小(接近完全關閉)，就會發現水是一滴滴的方式流出，好比同天上下起滴滴的雨，降到地面後這些點滴的水就匯聚成水流。

相對於我們的心識，其實也是由無量相續的念頭所構成，我們以為心識是實在的，實際上卻如同水一樣，只是綿密的念頭不斷流動著。如同陳代真諦譯《轉識論》中所說：

「此識及心法…(略)…念念恒流如水流浪。本識如流五法如浪。乃至得羅漢果。此流浪法亦猶未滅。是名第一識。」(CBETA, T31, no. 1587, p. 62, a8-13)

3.4.3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水因著假名而有，以及由剎那的水相續而能構成水流，故虛妄不實在。但並非因為虛妄而沒有作用，反倒是因為虛妄而有作用。唯識論第三中說：

「如暴流水。非斷非常。相續長時有所漂溺。此識亦爾。從無始來。生滅相續。非常非斷。漂溺有情。令不出離。」

由此可見，識心雖虛妄，能令眾生在生死海中流轉。

《大乘寶雲經》〈 平等品〉說：

「譬如水流。一切地境。若好若醜。悉皆能漂。」

我們的心識如水流，不論接觸到什麼都會承載，管是善是惡，是好是壞。

又《大乘密嚴經》〈 阿賴耶微密品〉說：

「是諸如來清淨之藏。與習氣合變似眾色周於世間。若無漏相應即雨一切諸功德法。如乳變異而成於酪乃至酪漿。阿賴耶識亦復如是。」

依照唯識來說，若薰習有為則種下有漏種子，若薰習無為法則得無漏種子。不過得注意的是，不論有為(約空性不落入斷見部分)無為(約空性非實有一空部分)由於立足在空性上，不論薰習善惡，根本上還是虛妄不實的，若有實在則不能為善又為惡了。

3.4.4相變而質不變

高中上物理的時候，曾經提到我們常用杯子來裝水，如果沒有蓋子的話，杯子中的水就會慢慢的少，最後就全部不見了，事實上，看似平靜的水是「非常忙碌的」。

杯中的水分子不停的運動著，而「平靜」的水面也有許多分子來來去去，一下子空氣中的分子跑進了水中(溶解)，杯子裡的水又跑到空氣中了。總言之，液體表面中不斷的有水分子跑到空氣裡，空氣中的水分子也不斷落入水中。可是空氣中的水分子不多，所以杯中的水就慢慢的減少了。

但是如果空氣中的溼度比較高，水分子多到一個程度的時候，這時候杯中的水分子逃離水面的速度跟空氣中的水分子進入杯子中的速度一樣，就會達到「動態平衡」。所以以我們的肉眼來看，以為杯中的水就像原封不動一樣靜靜的，其實不斷的在汽化與液化之間忙碌著哩！

前面提到水在型態的改變，是肉眼所不能見的，型態雖然不斷改變，但水性不變，水性本身沒有垢穢與清淨的改變，而只是原本如此。我們的心同樣如此，有情眾生為煩惱所覆障(如水中有雜質或其它成分)。這樣一來，眾生本性(如水性)如是與種種外境(水中有雜質或其它成分)所相摻雜，因此這杯液體(因摻雜而不稱水)的功能與作用就有差異。

綜論

《瑜伽師地論》說：「因名緣起果名緣生。」

佛法就是基於是此而開展的，說到緣起也必帶著緣滅。如《雜阿含經》所說：

「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

不論是精神(無形)或物質(有形)層面都是如此，並非永恆的。因為緣生所以假名，如：水是氫跟氧的結合，本身無自性故稱為空。這個空不落入斷見與常見，是中道中觀。

前文提到「水為假名故空」、「相續如心識有漏無漏」、以及「水性如是」，這三個重點。然而我們能看出，本為緣起故空的水，能產生現象，亦有作用，其實就跟我們的心一樣。

水本是水，但本文拿來比喻心，為的是要探討空、唯識、如來藏三種說法，在某種角度理解上，融通的可能性。

以一條河流來比喻，有三個點：

第一、河流的構成是緣起性空，這空性普及一切。

第二、河流從上游到下游，經過許多的地形地勢、其中蘊育著無數的生命、到下游後可能是清淨或污濁等等，這與心識的蘊含萬法與薰習類似。

第三、河流由水構成，亦即有水性，水性不因著環境與其它物質而改變，不然水之為水就不為水了，所以水性如是，相對我們的心性如是，其實就是如來藏性了。

從第一點來看，空性遍一切有情無情，可是，水難道跟人心事實上一樣嗎？在《華雨集第一冊》，印順導師有這樣的見解：

「土、石、樹木、花草等物，都是自性無分別，不是經修行而達到的無分別。這種自性無分別，不是無分別智，否則，石頭、泥土等，都成了聖智了。所以成佛，是凡夫修行所得的；無分別智，是分別心經修行而得無分別的。中國佛學所說『無情有性』，『無情成佛』，實是違反佛法的戲論！」

所以，這牽涉到一個重大的問題，只談無自性空不容易理解為什麼能成佛的問題，因為無情也有空性卻不能成佛呀！我以為只有從第二、第三點來看，才能看出如何成佛的端倪。

「癥結在於有沒有心識」，也就是有心識與無心識的差別。有心而能成佛，而心是有情所特有的，所以雖然有情無情都是空的，但是只有有情能成佛。而且談到大乘三系的唯識與如來藏，尤其後面兩系，正是針對有心識的眾生而說的。如在印順導師的《以佛法研究佛法》中提到：

「如來藏與法性，空性，法無我性，可說是一樣的，不過法性，空性，無我性，遍一切法說，而如來藏專約眾生的身心上說。這如虛空，在方的器物裡成方的虛空，在圓的器物裡即成圓的虛空，雖然形成各種不同的狀態，但它底體性仍然與太虛空是同一的。」

這個例子，有一個地方值得注意，就是「器物不同」。器物有不同的形狀，裡頭裝的是虛空，體性雖然一樣，但是關鍵在於「容器的形狀不一樣」，容器的形狀不一樣，正好能夠說明萬物的雖然具備空性，但是在空性之中亦有不同的千差萬別。如水有水性、火有火性、人有人性、物有物性，我們總不能說水是火、人是物、火是風吧！

在《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有說到：

「世尊。有二種如來藏空智。世尊。空如來藏。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世尊。不空如來藏。過於恒沙不離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而第一種空如來藏可以說就是無自性，通於萬物。然第二種不空如來藏則是指「有情這一容器的形狀」，僅通於能成佛這類的有情眾生。

唯識也是如此，唯識的對象更清楚，有心的主體是它所要描述的重點，在佛教思想中，心約分為清淨心與真妄和合心兩類：

第一、清淨心：我們可以說這是指「有情的容器」，本身沒有垢穢增減的問題，但能納萬法，所以世界之有淨有染，與這心性沒有關係。

第二、真妄和合心：這個心，其實就是把「容器」跟「容器中的物」所結合起來講的，比如一罐可口可樂，包含裡頭的可樂跟可樂罐，可是稱呼時我們只粗略的講，沒有把它當成是分開的。

如來藏性(有情眾生的容器)，因著空性而有無量功德的可能。唯識以無量功德(容器種種潛能)，是由修行(容器所發揮的作用)而有，因此才能成佛。唯識宗對有為生滅(容器依空性而有為)與無為不生滅(容器依空性而無為)，分得最清楚；然不管怎麼描述容器是有為有漏，與無為無，都必須建立在中道的空性上。

唯識說眾生是有為的，而且連佛果的一切功德也是有為的生滅的。這是因為真如與唯識二者的強調不同所致，唯識宗著重在不一(空而不空不能等於空而空所強調的部分)，真常者卻偏重在不異(空而不空與空而空二者一體兩面)，由此唯識把重點擺在差別的現象(好比一張紙的兩面A跟B，唯識以為A面跟B面有差異性)，真常是把重點擺在統一的本性。(好比一張紙有A跟B兩面，有這兩面才能成為一張紙)。

心得

如果我們對於一法有深入的了解，則會明白在這一法之中，同時蘊含無盡的法，如：《勝天王般若波羅蜜經》〈通達品〉勝天王白佛言：

「世尊！云何菩薩摩訶薩修學一法通達一切法？….佛告勝天王言：「大王！菩薩摩訶薩修學一法通達一切法者，所謂般若波羅蜜。菩薩摩訶薩修學般若波羅蜜，則能通達檀那波羅蜜、尸羅波羅蜜、羼提波羅蜜、毘梨耶波羅蜜、禪那波羅蜜、般若波羅蜜….(略)。」(CBETA, T08, no. 231, p. 688, a4-14)

這段經文告訴我們，從修學般若智慧這一法，就能通達其它法了，故在此探討從H2O中所見到的法，則能夠試圖有另一種詮釋三系的角度。

從水性比喻心性我們可以得知，如來藏性可以說是有情眾生所特有的，能成佛的一種特質，即有情眾生才能成佛的「獨特性」

然而水在自然界裡的形態變化，或是在自然界中的循環之旅，就如唯識一樣，心在什麼樣的境界下，就因種種薰習作用力而轉變成各式各樣的形態，亦有不同的功能產生。可是水就是由氫跟氧的所構成，所以並沒有離開空性的基礎，不是實有的。

這麼一來，就能解釋如來藏性，雖非實有，但是有情眾生所特有的特性，亦如水之為水的水性。亦能解釋識雖虛妄但能因著業力而流轉，如水與其他物質摻雜作用，若要回到純淨的水，必須要經過許多淨化的過程，回到近似純水的狀態。然而空性則是遍一切萬物而無所不在的根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