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遇見他請撥113——臨濟義玄

透過臨濟義玄禪師的參學故事,看見疑情、轉折與悟入。

取材自《景德傳燈錄》第十二卷

臨濟義玄,曹州南華人,從小就有出家的念頭,如願出家後,對於禪宗的法門心生景仰,所以就去拜在赫赫有名的黃蘗禪師門下學習。

想來義玄跟隨黃蘗禪師也有一段時間,卻始終沒什麼作為,也不主動向禪師詢問請法,於是寺院中的第一把交椅-大師兄就勉勵他說:「義玄老弟,我看你找個時間跟禪師請法吧!」

一天,義玄在大師兄的鼓勵下,終於鼓起勇氣去跟禪師請法。

義玄:「請教禪師,話說達摩祖師大老遠從天竺跑來我們中國,他為何而來?他想傳達的意旨如何…?」

只見問題一說完,黃蘗禪師便從背後抽出一支棍棒,往義玄身上招呼過去。(元註:這讓我想到一部以前看過的漫畫-神行太保中的男主角日日野晴矢。)

義玄被打心有不甘,但也不知為何,吃了棒的他仍接二連三的問,結果黃蘗禪師都以棍棒伺候,如是義玄三問,三次皆被打,最後義玄仍無法理解禪師用意,心灰意冷而不想待在黃蘗門下了。

鐵了心的義玄,決定先把消息告訴第一把交椅的大師兄:「不久前,承蒙大師兄愛護,鼓勵義玄去找禪師討打,但想來我資質駑鈍,每次問話只是被揍,如今我還是去當個背包客,多看看這個世界,也許會另有收穫。」

大師兄非常惜才,聽了當下雖然沒說什麼,卻默默的去找向黃蘗禪師,並建議道:「禪師慈悲,義玄算是初學,雖無法在您的棒下有所體悟,但我覺得他潛力無窮,這樣就讓他走掉未免太可惜,如今他心意已決要離開,但只求他來向您拜別時,您能給他一個指引。」

幾日後,義玄收拾好家當來告別,黃蘗禪師也沒挽留也沒鼓勵,只是建議他說:「去找大愚禪師吧!」就一句話,義玄牢牢記著,往大愚禪師那兒去了。

某天,大愚聽說寺裡來了個僧人要拜訪他,於是請人找來見個面,大愚見到義玄後,便問:「年輕人,你打那兒來的?」

義玄說:「我從黃蘗禪師那裡來的。」

大愚禪師:「那黃蘗平日都教你一些什麼?」

義玄答:「教什麼?不知道啊!我曾經問過他:『達摩祖師從天竺來到中國想傳達的是什麼用意?』結果禪師不分青紅皂白,拿了棍子打我,當時我不死心,請教了三次,但三次都被打出門外,到現在我始終想不透,到底我是錯在哪裡?」

大愚禪師聽了緣故,哼了一聲說:「黃蘗這傢伙老婆心切,太急性子了!為了希望你開悟,所以下了重手,結果反倒弄巧成拙,讓你越是迷糊。然後呢!你這小子到現在還不醒悟?只是猜不透自己錯在哪裡?冤枉歐!」

大愚禪師的一番話,有如一道閃電當頭重擊,義玄豁然大悟,激動的說:「原來佛法只是如此,也沒什麼啊!」(原文 義玄:佛法也無多子。)

大愚禪師一聽義玄有感而發,說時遲那時快,一把抓緊義玄的領口,大聲的喊說:「臭小子!剛剛才說,你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現在又改口說佛法只是如此,也沒什麼!你倒是說說看哪裡沒什麼?說說看啊!」

義玄果然不愧是黃蘗的徒弟,我看也是個暴力分子,猛地往大愚禪師的肋骨下打了一拳,大愚被打痛,迅速推開義玄的手,叫道:「你這兔崽子,林老師是黃蘗,甘我什麼事?你不去找他算帳打我幹嘛?」義玄聽了,頭也不回找黃蘗禪師去了。

不知道一路上義玄是不是狂奔,很快的就回到黃蘗禪師的寺院,黃蘗見到義玄回來,納悶的問:「咦!你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

義玄說:「我也是老婆心切啊!」

黃蘗一聽,知道義玄已經脫胎換骨,便說:「這個大愚老漢,多管閒事,等我下次見到他,看我還不打他一頓麼?」

義玄一邊聽著,一邊走到黃蘗的面前說:「說什麼下次見到再打,我現在見到就打!」

啪!義玄說完往黃蘗禪師臉上打了熱呼呼一巴掌,結果……黃蘗竟然哈哈大笑,帶著滿臉的笑意走了!(元註:原來黃蘗禪師平常是欠打…。)

某天,黃蘗禪師扛著鋤頭帶大家一起下田,做弟子的義玄也跟在後面,走沒多久,黃蘗禪師回頭看了義玄一眼,結果發現他兩手空空,沒有攜帶任何下田工具,肯定是來摸魚的,於是黃蘗就問:「義玄,話說你的鋤頭呢?」

義玄看似悠閑的回答:「歐!有人把我的鋤頭拿走了。」

黃蘗知道他在耍什麼把戲,於是就說:「來來來,你過來,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義玄知道禪師要出招,於是雙手叉腰,很有霸氣的站在黃蘗面前,也沒說半句話。

此時黃蘗禪師很悠哉,以手指著自己的鋤頭說:「我手中這把鋤頭,天地之間無人能拿得走,還有個人膽敢來試試嗎?」

義玄聽了一派輕鬆的走近,一出手就把黃蘗的鋤頭拿走,高舉道:「全天下人都拿不起,但為什麼現在這把鋤頭在我義玄手裡?」

黃蘗的鋤頭被搶了,一點也不生氣,反倒超級開心的說:「啊!太好了,今天有善心人士拿走我的鋤頭,代替我下田,那我先回去休息囉!」

義玄:「………。」 (元註:義玄真的中大絕了…。)

又一日,大家準備到茶園工作,黃蘗比義玄稍晚才到,義玄看到黃蘗來了,向禪師一問訊後,就拄著鋤頭站著不工作了。

黃蘗看了就問:「這哪招?你是有什麼困難?」

義玄回說:「沒哪招,我這才剛開始用功啊!」

黃蘗一聽舉起拐杖便要打義玄,義玄大概是給打久了反應很快,馬上空手入拄杖,接著連續動作一推,黃蘗馬上躺平在地。

「來人啦!扶我起來。」黃蘗大呼。

這時旁邊的僧人趕緊把黃蘗給攙起,並且說:「我說老和尚啊!咱這寺廟裡,怎麼還能容得下這瘋子胡鬧?」

黃蘗一聽,反倒打了這個僧人。(元註:這人好衰,黃蘗更瘋?)

此時一旁的義玄又開始用鋤頭掘地挖土,邊挖還邊說:「來來來,平常人家都是用火葬,我這裡是速速活埋歐!」

又一天,義玄在房間裡睡大覺,黃蘗走進房來就用拐杖在他床邊敲了三下,義玄聽到聲音後慢慢的睜開眼睛,抬起頭來看到是老和尚,很淡定的繼續躺著睡了,黃蘗沒說什麼,又敲了三下床板才離去。

接著黃蘗到了下一間房巡視,發現第一把交椅的大師兄正在打坐用功,黃蘗說:「這個醉生夢死又妄念紛飛的人,還不如上一間的義玄,才是真正的在坐禪呢!」

大師兄聽了,非常不愉快的說:「你這老和尚莫非是發高燒?頭殼壞去!?」結果話才說完,大師兄就被黃蘗打爆了。

某天義玄主動幫寺廟在山上栽了許多杉樹,黃蘗看了就問:「深山裏樹已經夠多了,你還栽種這些樹做什麼?」

「為了好讓後人憑弔我的豐功偉業啊!」義玄自信的說。說完很有氣勢的用圓鍬在地上敲了兩下,看看黃蘗有什麼反應。

「你是又想吃吃我的棒子了吧!」黃蘗禪師舉起手中的拐杖大聲的說。

「噓!噓!」義玄舉手抿嘴示意。

兩人心心相印,黃蘗沉吟一會兒,便說:「禪宗法脈傳到你這裡,又開啟一代豐功偉業了。」(元:What the ...?)

後來,外出遊學的義玄回山走訪,寺裡已進行一個半月的結夏安居(元註:總計三個月)。

進了寺門,義玄就先去探望黃蘗,只見老和尚正在認真閱讀經典,義玄便在老和尚的背後故意的說:「我本來還以為這是個得道高僧,哪知只看到一個唵黑豆的老和尚。」

(元註:諷刺看經之人只看文字表面,卻不懂其中真義,請點唵黑豆看詳解。)

住了幾天,義玄準備告辭,黃蘗知道了就跟他說:「我們都已經進行一個半月的用功你才來,現在剩下一個半月你又不待完就走。」

「我只是路過打醬油,順道來看看您的啊!」義玄答。

黃蘗一聽,馬上舉起拐杖打了過去,義玄就趁機跑走了,走了數里的義玄,心裡不知為何惦記著黃蘗老和尚的話,最後還是乖乖回去把剩下的一個半月待完了。

「你這次又要到哪裡去啦?」黃蘗問著再次來告辭的義玄。

「如果不是去河南,應該就是往河北吧!」義玄調皮的說。

黃蘗以最快的速度,拈起拐杖就往義玄頭上過去。

「你這老頭子,瞎了眼拿個棒棍到處亂揮,別打錯了人。」義玄邊笑邊閃躲的說。

「侍者,幫我把百丈先師托付給我的坐禪信物-蒲團、禪板拿來。」黃蘗慎重說。

(元註:百丈懷海禪師,是黃蘗的師父,義玄的師公。)

也許是時候到了,黃蘗想將自己師父百丈懷海禪師的信物,傳承給義玄,好讓他光大門庭。

於此同時,義玄也向侍者說:「順便幫我拿一把火來,燒了!」

黃蘗見義玄如此吩咐,也回應道:「犯不著如此,你就拿去用來堵住全天下的人嘴吧!」

不久義玄接過信物,頭也不回的走了。

某天,義玄行腳來到初祖-菩提達摩祖師圓寂的熊耳山,到了祖師的舍利塔前,管理的僧人便問他:「請問您是要先禮拜佛陀?還是先禮拜達摩祖師?」

「不管是佛還是祖師我都不禮。」義玄回說。

「奇怪了!佛陀與祖師跟您有什麼過結?為何都不禮拜?」塔僧納悶說。

義玄聽了沒有回應,只是默默的在塔前憑弔。

離開熊耳山後,義玄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家鄉,受到鄉里人民的熱烈歡迎,並邀請他住在城鄉之南的臨濟禪院,往後義玄便在此向來參學的人說法,漸漸來此學禪的人日益增多,禪院門庭若市。

義玄禪師曾開示說:「各位!我們這個肉團作成的身體,裡頭就有個無位真人,在我們的心上進進出出,你要是不認識「它」,大可來向老僧問問。」

(元註:無位真人的意思大約是說,不自私、不自我中心的真正修道者。)

「那請問老和尚,什麼是無位真人?」在場一僧人問起。

義玄聽了便打了這位僧人,並說:「無位真人就是那擦過屁股,上面沾有乾糞便的竹片!」

(元註:原文是 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

義玄又問弟子樂普說:「過去以來,祖師有時用棒打,有時用大喝,你認為哪個用起來親切?」

「都嘛不親切!」樂普說。

「那怎樣才親切呢?」義玄問。

「喝~~~!」樂普大聲一叫。………結果樂普又被義玄打爆了!

義玄禪師問木口和尚:「當一頭白牛站在空地上,這是怎樣的情況?」

「哞~~哞~~」木口和尚學牛叫了幾聲。

「怎麼好好一個人變成啞巴不會說話了?」義玄說。

「如何?不行嗎?」木口不服的說。

「哈!果然是頭畜牲。」義玄笑說。

某天,大覺法師來禪苑參學,見面後義玄向他舉起手中的拂塵,大覺看了就把坐墊鋪好準備坐下來。接著,義玄又把拂塵丟到地上,大覺看到就把坐墊收起來回了房間。

「莫非這僧人跟和尚是親戚?怎麼不用禮拜?也不用被打?這麼平安?」大家感到非常好奇,私下議論紛紛。

義玄聽到風聲,就說:「把那新來參學的大覺喚來。」不久,大覺來到現場。

「寺裡的大家都在傳說,你沒照規矩來禮拜與參請佛法呢!」義玄向大覺說。

大覺答:「有這回事?我不知道。」講完後大覺就不管大家離開了。

有僧人麻谷來參學,鋪好坐墊後發問:「聽說有十二面觀音像,不知道十二面中,哪一面才是正面?」義玄聽後下禪床,一手收坐墊,一手要去捉麻谷。

「現在那十二面觀音去了哪裡?」義玄大喝。

麻谷一個轉身躲過,想去坐在義玄的位子。義玄看了拿起柺杖就打,麻谷空手接住拐杖,兩人就這樣相互過招,扭打進入方丈室。

(元註:想當禪師還要先學擒拿術?)

某天義玄禪師有感而發,向大眾說:「想要求法的人,不要貪生怕死,想當年在黃蘗禪師門下,我雖三問三次吃棒,也只是覺得像被蒿枝(元註:菊科植物的樹枝)劃過臉一樣舒服,現在啊!就算是想再吃一頓舒服棒,也找不到那個下得了手的人了。唉…。」

「我可以下得了手,請問和尚想吃幾頓棒?」在場一僧人自告奮勇說。

義玄聽了,緩緩遞過拐杖,想不到……那僧人一伸手才想接棒,結果就吃棒了。

有僧人問:「什麼是最高明的境界?」

「就像我們看書時,知道重點在那裡,就在旁邊用朱砂(元註:古人劃重點的方式)圈點,也就是說什麼是主人?什麼是客人?要分的清楚,馬虎不得。」義玄答。

「那什麼是第二高明的境界?」僧人又問。

義玄說:「奧妙必須親自體會,不然即便像無著那樣偉大的修行者,只是問也得不到好處,好比想用機器截斷水流或捉住水中的泡沫,那是枉然費力的。」

「那第三高明的境界又如何?」僧人再問。

義玄說:「我們看布袋戲的時候,應該要時時觀照到,這戲偶之所以能作出行為乃至發出聲音,是因為背後有個真正的操縱者。」

末後,義玄又老婆心切的叮嚀:「我們禪宗講一句話,是具備三個層次的,而這三個層次當中又各個分出三個重點,這當中有時要用來表現真實、有時要用來表達虛假、有時有作用、有時沒有作用,這點大家一定要清楚,知道嗎?」

唐咸通七年丙戌四月十日,臨濟義玄禪師即將逝世,圓寂前他向弟子們最後說傳法偈: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元註傳法偈:

心識如水流般變遷不停,你是否想問到底該怎麼辦?

其實若真正用心的觀照,那麼離所謂的悟(他)也不遠了。

人如不能離開現象名詞,再去稟受這背後的真正意涵。

即便是最鋒利的吹毛劍,使用過後也需要馬上再磨練。

說完最後的法要,偉大的臨濟義玄禪師就離開我們了。

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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